高山晶雪世外仙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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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內氣氛凝重,三人抱頭痛哭,鳳姐默默站了半天,心裏翻湧不止,這會兒既不能走了,留下來又尴尬。她只好賠笑着說道:“薛大爺的事情再沒有回旋餘地了?可打發人進去看了沒有?”
寶釵點頭道:“花了些錢叫了不相乾的人幫忙看了,哪裏都比不上家裏自在,我只盼着一家人在一起的好。”她看王夫人慢慢冷靜下來又道:“從前在府上住了幾年,多虧姨母百般照拂,兩家也有意說合我與寶玉,不知還作不作數?”
王夫人看着這張标致美麗的臉,又想到她素來端正穩重的性子,腸子裏百般曲折,嘴裏支支吾吾說不出來。
寶釵笑道:“媽媽的意思是若是還有這樣的心思,便留我與寶玉完婚,我也能明明白白住下來。”王夫人忙道:“好孩子,我是願意的,可老太太那邊只說寶玉年紀還小……”
寶釵又道:“再不濟也能交換庚帖,總要留人的理由吧。”王夫人道:“我是你親姨母,這個還不夠麽!你怎地不信我?再過幾年,老太太過身了還不是咱們說了算?寶玉是我兒子,我的話他也不聽麽?”
寶釵搖搖頭,提起嘴角冷笑道:“姨母不必再說了。我今日也不是為了別的,只是往日建園子的時候借給府上二十萬兩銀子,今日當着鳳嫂子的面子,提醒不要忘了。”
“這個園子薛家出了最大頭的錢,我想着要賣掉,說不定能救我哥哥一命。姨母,我們真的沒法子了……”
鳳姐的心猛地一錐,只能咬着牙含糊應下。王夫人瞪着眼怒道:“這是什麽意思!逼婚不成來要錢?”寶釵笑道:“我們一家子何必說得難聽,以前是媽和姨母随口拿了我的婚事取笑,現在也只是因為家裏出了事情要錢,手頭上緊巴罷了!”
薛姨媽在一邊哭,也不管姐姐和女兒針鋒相對。
王夫人氣憤地拍着桌子,深呼吸幾次勉強說道:“我不會忘的,你們先回去吧。”寶釵點頭道:“有姨母這句話便夠了,我們明兒便走了,日後若是還惦記着媽,便打發信來。”
鳳姐扣着手指眼睛滴溜溜地轉,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。為着省親,家裏着實鬧了一番,她放印子錢是為了管家權,沒想到王夫人做的更誇張,還向薛家借了錢,甚至作為交換便向寶釵許親事。
她呼出一口濁氣,腦中百轉千回:好在她早早地被發現了,現在還能借着賈母的餘蔭真正的管着家裏!
王夫人面色如土,踉踉跄跄坐下,鳳姐忙上前扶住。“你怎地還在這裏?”王夫人推開她的手,壓下喉間的怒火道:“趕緊回去吧,這兒用不着你。”鳳姐忙不疊地點頭,脫身往賈母屋裏去。
今年的雪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,掃了落、落了掃,薄薄地堆了一層。寶釵坐在蘅蕪苑裏打量着布局,往日的喜悅歡笑在面前掠過,她苦笑着遺憾還沒有再過一個新年,身邊的莺兒嗚嗚地哭起來,“姑娘,想哭就哭吧!”
寶釵笑笑,安慰道:“哭什麽?和來的時候一樣,身邊一個你,走的時候也是一個你。”她抿抿嘴,轉頭悄悄抹去淚水道:“咱們以後守着媽好好的,活的久了,還能回來。”
“不必想那麽久遠的事情。”
門口傳來寶玉的聲音,他走了進來,還貼心地打起簾子,黛玉穿着赤狐大氅踏入,笑着說道:“寶姐姐要回去也不和我們說,若不是鳳姐姐叫我們來一趟,不然等你家去了,我們還不知道呢!”
寶釵有些疑惑,卻還是笑道:“走的匆忙,便來不及各處去道別了。”黛玉抱着寶釵的手臂撒嬌道:“咱們先說幾句貼心話,再不說來,便不知時候了。”寶釵回頭看了寶玉一眼,寶玉笑着點頭。
花瓶裏放了一束乾花,帷幔垂在床邊,流蘇珠子滾在地上漸漸泛黃。
黛玉坐在榻邊道:“我聽姐姐的意思是要賣這園子?”寶釵搖頭苦笑道:“哪裏這麽容易,省親別墅也是咱們能随意處置的?待我家去,這借條落在老太太手裏,說不定還能湊幾個錢出來。”黛玉左右看看,握住寶釵的手道:“你信得過我,便和我去一趟,我手裏還有些銀子能用。”
寶釵有些詫異,很快又想到她遠在江南的父親,心裏泛酸笑道:“我自然信得過你。不枉我們相識一場,最後竟然剩下你來寬慰我了。你啊,真是叫我不知道怎麽辦才好!”她親昵地捏捏黛玉的臉,摟住她忍不住羨慕,“若不是為了搏個青雲鵬鲲,我是萬萬不願意的。”
黛玉埋在她懷裏,嗅着她身上清雅的香氣,想着她平日裏的諸多好處,淚水逐漸打濕衣袖。
寶釵笑道:“你這壞丫頭,叫我要走了都不得安生!”她的話音未落,兩行淚水漣漣,哭得眼睛都腫了。
兩個人相對說了一通,只覺得心更近了,寶釵道:“我們這會子去,再不走就趕不上船了。”黛玉喊丫環進來收拾了一下,一起往潇湘館去。
北風蕭蕭寒意凜冽,竹林沙沙作響,流水寂靜無聲,潇湘館裏的鹦鹉都挪到屋外,門窗都關的嚴實。
寶釵解開外頭半舊的褂子,從裏頭拿了借條給黛玉,她嘆氣道:“素來都說你是個多心的,實則我也同你一樣。呵,對親姨母都能想到打借條,我若是個男人,早就出去做出一番事業了。”
黛玉歪頭道:“寶姐姐不是男人也做的缜密,男人這般處境哪裏還能想到絕處逢生的手段呢?女人如何?男人如何?我偏不信的,咱們詩書琴畫都能做好,天下有名的男子才有這個本事。男人開書局做生意,探春能做得,頭一個月便有了進項。女人能繡花做胭脂,寶玉不是也做得?他的胭脂簪子可比外面的還好呢!想來這些事情并沒有男女之分的。”
寶釵心念微動,早有一個主意,“你說的很是,家裏這般約束着我們,無非是覺得咱們不如男子。可我們偏要做得好呢?媽永遠都愛哥哥,想着哥哥有出息,能叫她過得好。我是女子,便是要找個好人家,最好是富貴人家,而後長長久久地攀上去,回頭來幫哥哥。我那哥哥雖好,卻是個不會過日子的,這輩子不給媽和我生事都要燒香了。”
她說着,眼裏閃着璀璨的光,映得整個人都罩上一層餘晖,“可我有把握能和爹爹做的一般好。哪怕不是為了皇商的名號,也不是為了炫耀顯擺,或許我能比旁人做的好上許多……不是也許,是一定,我就是能比他做得好,我勝過他千萬倍。”
黛玉用力點頭,握住她的手把手上的匣子交給她:“寶姐姐,我既無兄弟又無姊妹。在我心裏,你同我親姐姐一般。這些你拿去,将來再見你,你會是自在肆意光彩的。”
寶釵捧着有些份量的匣子,緊緊攥住手心,喉間的話再也說不出口,半晌才緩緩道:“我們都要好好的,哪怕再也不見。可我是想要日日見你們的,就像從前一樣……”
天幕慢慢降下來,黑壓壓潑了一地水花。
寶釵道:“我就要走了,你不要送我,着涼了就不好了。”黛玉靠在她懷裏安安靜靜地點頭,輕輕咬着嘴唇不能哭出聲來。寶釵起身,兩顆珠子砸在木匣子上,她快步走出去,卻見襲人倚在門口等着她。
“我想來送送你。”她手裏是柔軟的柳條,光禿禿的不甚好看。難為她大冬日的尋來這樣的物什,寶釵觸及到她冰涼的手又要恍惚一陣,襲人道:“明年見。”
寶釵囫囵應下,轉身走了。
賈母斜斜地倚在軟榻上聽着鳳姐說話,聽到薛姨媽和寶釵連夜坐船先回金陵了,她緩緩道:“姨太太前兒來見我的時候提了一嘴,我這記性,也忘了打發些土儀。”
鳳姐笑道:“說是家裏有急事,只跟太太辭行了。我挑些東西送了過去,也算是老祖宗念着她們了。”賈母微微點頭,轉而說道:“既如此,叫寶琴住到園子裏去,你幫着收拾收拾。”
鳳姐挑眉笑道:“老祖宗就是疼姑娘們,今兒這個也去明兒又去了那個,我什麽時候也能去住住?便是抱着石桌睡上一覺也好哇!”賈母指着她笑:“你想去還不簡單,叫平兒陪你,今晚便去沁芳橋睡,省得你害怕。”
“老太太,宮裏來了人。”
賈母忙道:“是娘娘傳話麽?快扶我起來。”衆人服侍着賈母換了衣服,披戴齊整了才出去。
王夫人早就守在門口了,她恭敬地低着頭看不清表情。賈母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,轉頭道:“不知道娘娘傳我們去做什麽?別是那些腌臜的事兒才好。”
鳳姐笑道:“我們知道的,娘娘哪裏會不知道?”賈母不說話,自顧自上了馬車,鳳姐跟着進來服侍,一路往威武的宮城去。
青石板上沒有一點水漬泥污,殿門大開絲毫不見冷意,地上鋪着厚厚的芍藥花紋地毯,中央擺着三足銅綠爐鼎,升起袅袅的熏香。
抱琴立在元春身邊,主仆二人一色的冷漠,元春的手從腹部落到榻上,抱琴皺眉道:“老封君還沒到麽?”
底下的侍從忙垂首道:“打發了軟轎去接了,應是到了。”
賈母王夫人依次進來,元春擺擺手叫她們都下去,親自起身将二人扶起來。“母親匆匆傳話給我,是不是家裏出了事情?”
王夫人撇撇嘴,眼淚要落未落,賈母搶着說道:“家裏沒什麽事兒,不過寶丫頭她們家去了。”
元春疑惑地扶着賈母坐下,王夫人哭道:“蟠兒坐了大牢,你妹子與咱們生分啦!省親別墅薛家出了大頭,幾十萬兩的銀子,現下都要還呢。”元春忙道:“怎麽會如此?如今朝堂動蕩聖上節儉,家裏怎能這麽奢靡?何必為着我一個,叫家裏做這些?”
賈母瞪着眼睛,轉而嘆道:“我許久不當家,不知道這些事情。娘娘也只過個耳朵罷!我還有娘家的嫁妝,湊一湊也能還了。”
元春聽了,怎麽肯依,忙道:“老祖宗年事已高,母親再不要為了這些不明不白的來打攪清淨。榮寧二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,各自好生規束家人才是!為着我,叫祖母賣嫁妝供着,我死了也不願意!若是家裏公中出了也不叫祖母擔心,這宮裏本來也沒什麽,只管看有什麽能都帶回去。”
王夫人自知求賈妃幫忙平事沒了指望,只得說幾句不妨事之後默默閉嘴。元春又寬慰賈母許久,勸着賈母拿着錢将養身子,賈母答應了才放人送回去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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